教学前沿

对话北外教授张连仲:没有语言学习环境不要紧,关键是自主学习意识

2017年12月01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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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点:语言环境对于语言学习来说至关重要。但对于很多农村的学生来说,从小并没有一个非常好的语言学习环境,似乎不可与一线城市孩子的语言能力同日而语。就此问题,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张连仲表示,“杭州西湖边上的马云伸手就能遇到老外,农村孩子一伸手可能碰到的是一头牛,但是,马云只有一个。”他认为,虽然语言环境很重要,但并非语言学习的决定性因素。语言学习的关键还是在于自主学习意识,如果没有这个意识,再好的语言学习环境都无法造就优秀的语言学习者。
在“2017年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化人才培养高峰论坛暨生源基地校工作会议”上,搜狐教育·智见采访了张连仲教授,邀请他分享了自己的语言学习经历,并就国际化人才培养、人工智能和翻译前景、尽早送孩子去辅导班等问题进行了交流。

 图为张连仲教授接受搜狐教育·智见采访

图为张连仲教授接受搜狐教育·智见采访
以下为本次访谈的视频链接,请点击观看:
http://my.tv.sohu.com/us/5995640/95200134.shtml
http://my.tv.sohu.com/us/5995640/95200188.shtml
大学期间,张连仲曾遇到一位语音教授,据说他的发音十分漂亮,可以跟英国女王相媲美。
上课的时候,学生问候语音老师Good morning,结果老师说,“停,你这个d发音不对。”然后便开始给张连仲示范该如何发好这个音。
接下来的日子,每次见到这位老师,张连仲第一想到的不是该说什么话,而是担心自己口腔中的各个部位摆的对不对,能不能发好每个音。这使他非常郁闷,以至于后来很长时间,张连仲不敢在这位老师面前说英语。
如今回忆起来,张连仲表示,这段经历确实给自己的语言学习制造了心理障碍。好在当时是大学,心理发展比较成熟,才没有太受此影响。
目前,国际上对语言交流的两个标准分别是理解(Understandable)和舒服(Comfortable),语言一定要发音好这一标准则饱受批判。就像印度人的英语发音并不标准,但是只要把自己的内容表达清楚,让他国听懂便可以了。
在理解的基础上,再去追求让语言听起来舒服。这种舒服不是发音多么漂亮,关键是内容合不合适,能不能建立起平等有效的对话机制。张连仲开玩笑说,如果别人拿特别漂亮的语言进行辱骂,估计谁都不会觉得舒服。
讲到这里,张连仲想到自己的一位学生。文革期间,张连仲负责一个班的英语教学。当时班上有个男生坐在后排,每次回答问题不会就说“I’m sorry. I can’t.”几十年过去了,这位学生见到张连仲时不好意思地承认,当时自己连“I’m sorry. I can’t”也不会说,他只是模仿老师说话的语调。但由于座位靠后,老师并没有完全听清说的什么,觉得语调有了,意思自然也就懂了。
这更让张连仲坚信,从交流交际的角度来看,过分强调学生发音精准是不成立的,这反而会限制学生学习语言的热情。
多年来,张连仲一直保持英语阅读的习惯。他强调,学习语言一定要多读。既要读各种题材的英语材料,还要保持信息敏感度。只有这样,才能在再次看到此类信息的时候有所收获。
以下为搜狐教育·智见与张连仲教授的对话。
智见:我们论坛的主题是国际化人才培养,您认为国际化人才应该具备哪些素质?
张连仲:很高兴跟大家讨论这个问题。我们国家已经走到了世界舞台的中心,我们也越来越需要大量的国际化人才。
国际化人才有一个基本定义。从一方面来说,国际化人才是中国和世界交流所需要的人才,或者说要为国来育才。因此,国际化人才必须是爱国的。
从另一方面来讲,国际化人才要扎根于本民族土壤,要有家国情怀。在此基础上去“观世界”。观世界就要通过渠道和工具,因此国际化人才需要有很好的语言储备。
但是,语言的储备和我们原来所说的学语言是不一样的。因为语言是思维、文化、情感等等的表达工具,所以国际化人才要通过掌握一门或者几门外语,去了解世界不同的文化、不同的人民、不同的心理,能够在国际交往当中有效、平和、平等地进行交流。
在国际交流过程中,我们要能够参与讨论、能够设置议题、能够夺得话语权,这是我们所期待的。
我举两个国际化人才的例子。一是原外交部长和驻美大使李肇星。他专业角度来看,他的英语发音带有一股胶东味。但李肇星跟美国人讲话的时候说,“你们要认真听,我代表的是有两千年历史的英语。”李肇星指的是孔子当地的方言,只要混上这个音,英语就不一样了,因为这代表的是中国的文明。这种有底气、有自信的交流能力才是更高层次上的国际化人才。
另一个便是北外的毕业生傅莹,现任人大发言人,原驻英大使。傅莹女士温文儒雅,在外事活动中真正代表了大国文化。她自信、不嚣张、平静,同时把所有问题讲的很透彻,用东方的智慧、中国人的哲理说服对面坐着的人。
类似这样的国际化人才并不是很多,这也是我们培养国家化人才的一个方向。
智见:语言思维包括哪些?应该如何培养这种思维?
张连仲:语言学习应该是“用语言的学习”和“超语言的学习”,指向对语言的应用。这不是简单地在社交场合说几句“Hello”和“Goodbye”,而是通过语言学习掌握表达思想、表达情感并进行交流的能力。因此,语言学习是把语言本身和思维对接。
那么,该如何培养?
首先是认知问题。面对一个事物,能够做到识别,知道该事物叫什么,这是在语境下一种自然的反应。
其次,要学会与信息互动。人类的很多信息都是被文字、图片等储存记录下来的,这要求人与客观信息进行互动。
再深入一点便是阅读理解能力,即读懂是什么、关于什么以及为什么。
在此基础上,去看下信息是如何建构的,这就涉及到逻辑问题,需要弄清信息与信息之间是如何串联的。之后再去品评信息,看看作者是如何用词、如何建构文章的。
最后,在评价的基础上把信息内化为自己的知识,然后重新组合,用自己的方式去表达。某种程度上,这就是创新。
因此,语言的思维便是一个接收信息、分析信息、品评信息、内化信息最后输出信息的过程。
智见:语言环境对于外语学习非常重要。如果一个学生从小并没有在良好的语言环境中成长,那么,这部分学生在后期学习语言的过程中,应该注意什么?
张连仲:20年前,当时我们的信息不平等,语境不均衡,这个现象可能比较明显。在杭州湖边上马云很小就能抓住外国人聊天,但是农村的孩子伸手抓住的可能是一头牛。
但是,为什么只有一个马云?像马云一样,从小拥有良好语言学习环境的人,他们都在哪里?
这说明,并不是所有城里的孩子都能抓住有效学习的机会,很多孩子并没有主动学习的能力。
因此,最终决定外语学习效果的并不是语言环境,而是主动学习的意识。
现在,情况已经发生了很大改变。互联网已经消除了信息不对等的现象。一个孩子即使在深山中,只要有网,就能够学习到东西,完全不受时空限制。关键在于自己,有没有主动学习、主动探究的意识。
具体到北外,每年确实有一部分学生来自欠发达地区。在一个班上,有个学生早就去过美国好多次了,但有的孩子上大学是第一次离开家。这种差距是有的。但是,这并不意味着后来的孩子没有机会。
我给这部分孩子的建议是:
第一,要有自信。一定要相信“后来者居上”这句话。我国有一学者叫陈章良,原北大生命科学学院院长。他15岁之前一直生活在福建老家,这期间没有穿过鞋。这是一个典型的农村孩子。但是,他后来上完学,又去美国留学,回国后在高校任教,做了北大生命科学学院的院长。
他一路走上来,我认为很重要的一条就是自信。
第二,扬长识短。语言学习不只是所谓童子功给的优良的语音、语调,这是很唬人的。再往下发展,就是思维问题。语言交流如果只是语音很漂亮的话,一个机器就可以做好这件事。真正的语言交流要有情、有理。
像原外交部部长李肇星,说英语还带点胶东味儿,但他跟美国人讲话时,讲得有情有理、合情合理、入情入理。我们要培养的就是这样的人才。
所以,语言讲的好不好,还是取决于思维和内涵。
不管来自农村还是城市,学习语言都要勇于尝试,有针对性的训练,多听多读,在语境下记单词、理解单词,这样效率就会翻倍。
首先去读自己能够读懂的东西,再尝试往外延伸,读话题熟悉、语言不熟悉的内容,最后去啃一啃经典。
单个的单词就像家里有一万块砖头,如果不去使用,他们就是没用的。但是,如果用这一万块砖头建房子,结果就不一样了。
第三,用外语去表达。在有准备的情况下,去尝试用外语表达自己。保证对方能基本听懂,抓住一些核心概念的词,跟对象进行有效的基础性交流,这种尝试非常必要。
之前有个俄罗斯朋友,他的英语虽然很一般,但是敢说。每次说的英语都逗得我们哈哈笑,可是笑的同时,我们又佩服他的勇气。
我们考试中心有一个领导,负责做中国公共英语考试体系建构。由于之前是学历史出身的,英语并不是十分“标准”。有次出差去英国,他到了一家餐厅,想让服务员给拿点芥末。结果芥末这个词不会说。
相信大部分人在这种情况下,就干脆选择不吃芥末了,免得英语说不出来很尴尬。但是这个领导却不是。他用尽各种方法给服务员描述,最后服务员还真的给他拿来了芥末。
对于来自语言环境欠佳地区的学生,上了大学更加理性了,只要有追求,英语自然能学好。在自己熟悉的话题上多去表达,尝试一次不行就再尝试一次,最后就能学通。
智见:目前,很多家长把孩子早早地就送去辅导班学英语,好让孩子尽早学好外语。您怎样看待这样一种现象?
张连仲:这个问题分两方面看。第一是外语学习问题。让孩子早点接触新鲜事物自然是好事,特别是0-3岁这个阶段,孩子正处在语言敏感期。这时孩子需要一个浸润式的语言环境,让孩子在生活中自然而然地接触外语,而不是让他们去背。
有的家长拿着卡片让孩子学英语,这是很枯燥的,孩子很快就会忘掉,因为这不是他的情感需求,卡片上的东西跟他是没有关系的。
第二是报班问题。人类越来越早接受教育,这可以,但是,接受教育的方式不一定对。拿学语言来说,如果有很好的语境、情境,孩子通过看书看图,很自然地习得语言,这种学习方式就是浸润的。
我担心的是,现在很多家长把自己的焦虑转移到孩子身上,让自己的孩子比别人家的孩子学得好,压迫孩子去学习。
家长应该有清晰的理念,可以不去教孩子,但要让孩子学会使用其他设备,帮助自己学习英语,比如点读机、有声书、儿童绘本、视频等等,利用好这些语言学习资源。而这些在家庭中就可以实现。
智见:科技改变了学习方式。像如人工智能,本身已经具备了深度学习的能力,人工智能翻译在将来大有取代人类翻译的趋势。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?这对翻译人才的培养会有哪些影响?
张连仲:人工智能的深度学习看上去很恐怖。它不仅影响语言,它不是光语言学习的问题,是人类未来的问题。
几年前我去开会。剑桥大学专门成立了人工智能跟语言机器翻译学院。当时那位专家指着我们在场的几千位外语老师说,“We don't need you anymore(我们不需要你们了)!”他说,我们不需要在座的各位教语言,因为手机就可以做翻译。
但是,他紧接着说,“We need you more not to teach language like this, but to teach how to use the language to express your heart, your mind and your thought(我们不需要你们再这样教语言,而是教学生学会如何使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情感、思想和观点。).”
也就是说,人工智能不管如何恐怖,都需要人类去引领思维,引领感情的表达。这些温润、精细的一面是人工智能难以达到的。
此外,人类的表达不是仅有语言。人类的肢体、表情等等,都能传递丰富、形象的信息。有时,不说话也是一种表达。这些是机器人无法做到的。
因此,翻译应该是有温度、有感情的,应该走向更精细的人与人之间的交流。机器能代替的仅仅是简单的信息传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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